“空壳村”逼出“金点子”

02-10 20:59  

初春,走进来凤县翔凤镇时,正逢年终分红大会结束。村(社区)党组织书记三三两两聚在镇政府院坝里,手里攥着分红牌,脸上泛着笑容,聊的是明年要新增多少亩、哪个品种产量更高。眼前的场景让人难以想象,3年前这里的绝大多数村庄,还深陷集体经济“空壳化”的无力与沉寂。

年底去镇里“要钱”的日子

抵达旗鼓寨村村委会时,村党支部书记邓志春正在整理一沓票据。村委会的墙有些斑驳,但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净利索。“以前可不是这样!”他拉开抽屉,翻开几年前的工作笔记:“往年一到年底,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写报告汇报困难,请求拨点钱。”

笔记里夹着几张手写的申请,事由具体:支付某某电工劳务费、维修村委会破损门窗……“村里工资低,队伍不好带。”邓志春说,那时村里没产业、没收入,开群众会通知个事,人都难到齐:“台上讲,台下聊,散会了啥也定不下来。”

在甘溪村,小村合并带来的阵痛更加直观。甘溪村由白岩、香花、枫香3个村合并而成,村党总支书记杨柯形容最初的状况是“各想各的,人心散”。合并没有带来合力,反而因资源如何分配、历史遗留问题如何解决,增添了许多矛盾。“村民大多出去打工了,留下的老人妇女没活干,也没收入。”

当时该镇的很多村,均有相似的困境:村级组织“无钱办事、无心干事、无力成事”,基层治理的根基在无声的消耗中变得脆弱。与此同时,土地、人力、闲置资产等资源,却在沉睡。

田坎上“转”出来的共识与决心

改变,始于2024年一场漫长而深入的基层调研。

“那几个月,镇里的干部好像‘扎’在了村里。”来凤县翔凤镇强村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剑回忆,当时镇主要领导带着班子成员,整天在田间地头转,在农户家里聊,在闲置的仓库厂房看。他们关注的问题很具体:这片地为什么荒了?那家去年收入多少?村里最需要解决什么问题?

调研的笔记逐渐增多,两个矛盾也愈发凸显:群众想增收却无门路,村级组织想作为却无资源。但转机在反复的行走与交谈中闪现。好几位老农提到,山上的野藤茶长得旺,好养活;一些回乡过年的能人聊起,外面市场对健康茶饮很感兴趣;几乎每个村,都能找到成片的、因劳动力外出而撂荒的坡地。

“过去也号召发展产业,但大家各搞各的,不成气候。”张剑说,“这次不一样,镇里动真格了,要把底子彻底摸清,把路子彻底找准。”决策是在田埂上、在农户的火塘边慢慢成形的:不能再单打独斗,必须整合资源“攥指成拳”;产业选择不能拍脑袋,必须立足本地有基础、有前景的特色产业——多次被提及、且作为县里重点产业的藤茶,逐渐成为共识的焦点。

比“种什么”更重要的,是“怎么种”。一套机制蓝图在反复推敲中浮现:镇里牵头成立“强村公司”,负责定标准、打品牌、跑市场;村里成立经营实体,负责组织生产;村民流转土地收租金,参与务工挣薪金。三方被一个清晰的产业链条链接在一起。

为了让蓝图落地,一项关键的扶持政策出台:县财政每亩补贴1400元,镇财政再配套500元,每亩补贴总额高达1900元。“这意味着,前期投入几乎全被覆盖了。”杨柯当时就意识到,“2024年县里藤茶卖得好,现在又有这么优越的条件,为什么不能搞?我们村刚合并,正需要一个大产业把人心聚起来。”

第一株茶苗与第一份工资

任何变革的第一步,总是最难的,也最需要勇气。

旗鼓寨村的邓志春成了那个“胆子大”的人。2024年底,他率先在村里发展了203亩藤茶。说服村民流转土地时,他遭遇了无数怀疑的目光:“种这么多,卖给谁?”“赔了怎么办?”那些日子,他白天在田里协调开垦,晚上入户做工作,一遍遍解释镇里的发展模式和保底政策。

同一时间,甘溪村的杨柯也在白岩片区流转400亩地,他认定这个合并村发展的关键机会来了。“当时太累了,我经常早上5点多就起床,跟大伙一起下地起垄、插苗。”杨柯回忆,身体累,心更累,要协调合并村的各方关系,要盯着每一分补贴资金用在实处,要确保技术环节不出错。

起步的艰辛,张剑看在眼里:“压力非常大,以前镇里没这么大规模搞过产业。这次态度异常坚决,镇干部几乎天天扎在村里,就是要给第一批‘吃螃蟹’的干部撑腰打气,打消所有观望情绪。”强村公司也高速运转起来,一边对接技术,一边按承诺的价格敞开收购鲜叶,用“真收真给钱”建立最初的信用。

真正的破冰时刻,在2025年夏天到来。当第一批嫩叶被小心翼翼地采下换成现金时,所有的艰辛与怀疑开始融化。旗鼓寨村,村民杨玉萍拿到了采茶的第一份工资,现在高峰期她一天能收入200多元,工作时间灵活,还能照顾家里。甘溪村,村里的账本上清晰记录着:当年支付村民务工工资近30万元,超过2000人次在家门口获得收入。村民邹高成通过土地租金和务工,年收入达到1.4万元。

“累是真累,但看到大家领钱时的笑脸,就觉得值了。”杨柯的话,代表了所有先行者的心声。那张工资单,比任何文件都更有说服力。金钱流动起来,村庄的活力也随之复苏。“现在大家都忙着干活挣钱,扯皮闹矛盾的自然就少了。”邓志春观察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:集体经济带来的,不仅是账面上的数字,还有村庄凝聚力的悄然重铸。

一场分红大会点燃的“燎原之火”

2025年底的分红大会,成为具有转折意义的观察窗口。台上,檀木湾村、大沟村因收入突破100万元获得重奖,旗鼓寨、甘溪等村也因跨越50万元而受到表扬。台下,其他村的干部坐不住了,眼神里有羡慕,更有跃跃欲试的急切。

大会结束后的几天,镇政府变得格外热闹。之前犹豫、观望的村干部,主动找上门来,询问政策细节,索要种植资料,要求去先进村观摩。一场自发的“比学赶超”热潮被点燃。

在旗鼓寨村的基地,邓志春指着新覆上膜的茶垄说:“去年尝到甜头,今年我们新增了329亩。”在甘溪村,杨柯计划再发展400亩:“让更多群众在家门口就业。”

从“年底讨薪”到“年终分红”,从“人心涣散”到“聚力干事”,翔凤镇的转变,始于一个基于深度田野调查的果敢决策,成于一套让镇、村与村民利益紧密联结的精密设计。这个“金点子”,如同一把钥匙,打开了沉睡资源的宝库,理顺了乡村发展的逻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