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火种播出去了!老人为烈士守墓60年,大学生接棒守英魂》·追踪
清明前夕,黄陂区姚集小学百余名学生来到杜崇杰烈士陵园祭扫英烈,学校每年都会组织学生前来祭扫。
与以往不同,这次,在烈士墓碑鲜红的五角星下,孩子们发现多了一张四寸的黑白照片。照片上,面庞清秀、眼神坚定的杜崇杰永远定格在了20岁。

孩子们发现杜崇杰烈士墓碑正中间多了一张照片。记者刘斌 摄
“原来杜崇杰烈士长这个样子,好年轻……”13岁的陈宇航忍不住发出惊叹。
杜崇杰1922年出生于湖北浠水,抗战时期担任黄陂县抗日民主政府第五区区长,率领一支新四军游击队在黄陂北部柏叶山区开展抗日斗争。1942年,在日伪、汉奸的一次突袭中他壮烈牺牲。
为纪念这位抗日英雄,姚家集街道崇杰村以杜崇杰烈士命名。
为英雄立碑时,大家却发现,杜崇杰生前没有留下照片,碑上放照片的位置只好空缺。
“抗日英雄杜崇杰长什么样?”80多年过去了,这个空缺一直是当地人的遗憾。两年前,为弥补这一遗憾,四位退休干部走到一起,展开了一段历时两年多的寻找英雄容颜之旅。
■ 四位退休干部组队寻找烈士真容
2023年夏,姚家集街道筹建崇杰村红色科教文化站展馆,遇到一个难题:位于主展区的抗日英雄杜崇杰,除了文字事迹介绍,没有照片等影像资料。
据参与筹建的姚家集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芮荣坤回忆,当时,大家都很遗憾,“没有影像的纪念,就如同没有瞳孔的眼睛”。
对于为杜崇杰守墓半生的陈金国而言,一张照片是他的念想,“我只听奶奶说过,他很英俊。但守了这么多年,收殓了他的尸骨,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……真的好想见见”。

陈金国老人为杜崇杰烈士扫墓。记者刘斌 摄
“我们来寻找!”这时,四位退休干部自发站了出来。四人平均年龄超68岁,听着杜崇杰的故事长大。
“哪怕大海捞针也要找”,今年71岁的卢世嘉是其中最执着的一位。在街道民政办工作期间,为调查、还原“柏叶事件”,他不仅翻遍了党史资料及《黄陂县志》,手写40多页寻访笔记,还走访了七八位健在的当事人,甚至远赴广州拜访一位退役老将军。

退休干部卢世嘉在崇杰村红色科教文化站前。记者刘斌 摄
卢世嘉的执着触动了曾任黄陂区委党史办、地方志办编辑的颜学甫。
颜学甫是退役军人,也是黄陂革命烈士陵园筹建小组成员。他说,为这位塑造了本地精神品格的烈士找回容颜,是对地方志工作“圆满的交代”。
两人的想法与70岁的文史研究者裴高才不谋而合,“我们要寻找的不是一张照片,而是一个人存在的印证”。
曾在黄陂区文化馆工作的熊克彪闻讯也加入进来,因为他知道,一个清晰、可敬的形象,对凝聚共同记忆有着无声的力量。
四位退休干部的寻访由此开始。

熊克彪等人查阅历史资料。 (受访者卢世嘉供图)
■ 意外收获烈士父亲照片
寻访的线索只有一条:杜崇杰的老家在浠水县汪岗镇一带。
2025年初,通过黄陂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,四人打听到一条重要线索,汪岗镇南凉村坳上塆有位叫杜复初的83岁老人,是杜崇杰的堂弟。得到消息的第二天——2025年3月28日一早,四人驱车赶往浠水。
颜学甫至今还记得,那天天降大雨,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看不清路,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格外艰难,“就算什么都找不到,至少要去看看那个地方,不然心里过不去”。
上午11时许,四人在大雨中抵达南凉村村委会。

寻访组找到杜崇杰家谱。颜学甫(左一)、裴高才(左二)、卢世嘉(左四)与杜崇杰堂弟杜复初(中)合影。
“我等你们很久了。”收到消息等候多时的杜复初老人捧出一本紫色硬壳封皮的宗谱,一页页翻开泛黄纸张,指给他们看:杜崇杰,1920年7月18日出生,父亲杜树华,母亲汤氏;兄弟姐妹七人,杜崇杰是老大;1942年,在碾子湾小石板桥被杀害;1966年,村民在他牺牲的地方修建烈士墓……
研究多年“柏叶事件”,第一次看到如此完整的一手资料,卢世嘉忍不住凑近细看。杜氏宗谱上显示:杜崇杰牺牲那年,父母还在,弟妹尚幼。

卢世嘉向记者介绍《杜氏宗谱》。记者刘斌 摄
当四人满怀期待地询问“杜家是否有杜崇杰的照片”时,老人表示,他们也没有,但有其父杜树华的照片,“一直收在老屋抽屉,回去拍给你们”。
当日13时58分,一张模糊的黑白老照片发到了卢世嘉的手机上。有了父亲的模样,杜崇杰的样貌就有了参照。
■ 烈士墓碑上完成了至关重要的“补白”
四位退休干部着手还原杜崇杰的肖像。
熊克彪见多识广,提议用AI技术做修复还原。裴高才找来了30出头的卢忠卫,他做图像处理已有十来年。
卢忠卫接过杜树华的照片,根据四人描述传说中的杜崇杰外貌特征,如脸形、眉眼、气质等,开始复原图像。
“太像他父亲了,有点老成。他牺牲时才20岁,应该更年轻、更有朝气。”第一版出来后,卢忠卫根据四人意见,调整了画像中眉眼间距和脸形轮廓,再次发给四人讨论。
“头发是不是太短了?下巴是不是太方了?”“眼睛再大一点,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个人不一般。以前走访时听村里老人说过,杜崇杰的眼睛很有神,目光坚定。”
就这样,一版、两版、三版……卢忠卫不厌其烦地修改。直到第六版,四位老干部终于点头认可:“好,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2025年6月初,肖像最终定稿。

杜崇杰烈士肖像复原图。
“真的非常高兴,彻夜不眠!”卢世嘉说,牺牲83年后,这位年轻烈士的样貌终于被重新看见,“我们对烈士、对守墓人陈金国、对政府,都有了个交代”。
2025年6月11日,陈金国接过打印好的照片,端详良久:“原来他长这个样子。”陈金国亲手把照片贴在烈士墓碑的正中间。

杜崇杰烈士陵园守墓人陈金国擦拭烈士墓碑。 记者刘斌 摄
后来,这张“复原照”出现在好几个地方:崇杰村红色科教文化站进门最显眼的位置、黄陂区革命烈士陵园的展板上、老师讲课的PPT中……
四位老人告诉长江日报记者,这张照片或许与真实的杜崇杰仍有差别,但它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“补白”:将“烈士”这个崇高却抽象的名词,还原成了一个有名有姓、有清晰面容、可被感知、可被记住的“人”。
对陈金国而言,60年的守护,终于迎来了沉默的回望。

义务守墓60年的老人陈金国。记者刘斌 摄
(长江日报记者刘克取)